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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尺巷前说乡愁
    李翰
    字体   2019年03月08日17时15分

    央视2016年春节联欢晚会赵薇一曲六尺巷?#32602;?#35753;皖中小城桐城一夜红遍大江南北正月初三打那经过只见平日门可罗雀的六尺巷肩摩踵接挤满了各地的观光客好不热闹

    这地?#25509;X艺?#26159;太熟悉了初中母校桐城二中就在南边百余米?#27426;?#19996;面紧邻的其时是桐城县轻工业局则是我父亲的工作单位那时只听过六尺巷的传说却未曾见过传说中的六尺巷这一区块?#21069;不?#30465;荣军医院大家都叫它荣休院相府大院旧址据说也就是这里荣休院的大礼堂是当时县城仅有的两家电影院之一小时候吵嚷着要看电影父亲让我去买票挤到售票口垫着脚尖将钱一把塞进去掉头就走——以为这就可以入场了初中时懵懂顽劣新电影总是比课堂更吸引我逃学看电影然后付出罚站写检查的代价在我而言是一件性价比?#27597;?#30340;事看过些什么电影现在都模糊了但电影院折叠椅噼啪作响四面墙壁乳黄色质感丰富的吸音小凹槽其音声画面在时光漫漶中却被淘洗得越来越清晰

    大礼堂的西南边还有一进小院落五十米左右的长廊贯通南北给人庭院深深的感觉长廊尽头有一处池塘草青水绿旁边一棵高大的皂荚树那是我们嬉戏的乐园折纸船捉蜻蜓斗蟋蟀……一放学那就是整版的从三味书屋到百草园玩得不亦乐乎某天傍晚透过皂荚树的缝隙忽见暮日迟迟阳光和暖安静地洒向一株碧桃花枝明?#27169;?#36814;风掩?#22330;?#26149;风撩动少年的烦恼一?#26412;?#35273;莫名惆怅从顽童到少年到青春此间花飞?#23305;?#19968;路伴我记忆中礼堂正面台阶前是一方方花圃用围栏圈起侧面有一条林荫道两旁是高大笔直的水杉水杉下有几排长条石?#30465;?#20960;年前建造六尺巷全都拆除了此刻看着眼前拥挤的人群记忆之外幽长光新的小巷熟悉的故地恍惚间却陌生起来

    桐城六尺巷的传说姚永朴旧闻随?#30465;?#21367;四有详细记载“张文端公居宅旁有隙地与吴氏邻吴越用之家人驰书于都公批诗于后寄归云‘一纸书来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长城万里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30465;?rsquo;吴闻之感服亦让三尺其地?#20004;?#21517;为六尺巷”

    成书于民国25年(1936)的桐城志略?#32602;?#36733;录此事当即?#23621;?#23002;氏此后再修县志便袭以为真张英为康熙朝显宦若果有此事道光朝续修桐城县?#23613;罚?#29702;应叙录但?#25910;?#26816;阅一过未获片言张英存世诗集中亦无所传让墙之诗姚氏旧闻随?#30465;?#26410;指明出处其由来已渺茫无考然“旧闻”者乃乡闾闻听之辞“旧闻”缀以“随笔”是姚氏不欲辨其所述之真伪姑妄言之也类似故事自明代就在多地流传江西南昌有让墙巷河北蔚县有公道巷河南安阳有仁义巷等等同名的六尺巷则山西榆社河北霸县山东聊城等地也?#21152;?#36394;迹人物与时间不同细节或略有出入故事主干则基本一致民俗学有所谓“母题”之说颇能解释这一现象这实际上就是某一“母题”的民间演绎不必定是历史实存六尺巷所演绎者即“礼让”“和睦”之母题与我记忆相关的六尺巷也仅仅是作为母题以“传说”这一形态而存在的非物质?#24149;?#20045;见人造实物新建筑冲突旧记忆反而犯起了?#38498;说?#26524;然故地否

    所谓无处安放的乡愁大概也就是这般处?#22330;?#22478;市化轰鸣热烈的进程让大小城市如韩式整容分不清彼此新生代没有过去的印象打小就生活在同一幅空间哪里都是故乡哪里也都不是故乡?#27426;?#23545;于我及同代人或者更老一辈旧风物刻在记忆深处星移斗转间物事皆非焉能不恍然若失长期居乡记忆与空间没有分离一切变化也只是温水煮青蛙则又不会有此突兀之?#23567;?/p>

    乡愁在时空隔阂中滋生因孤独而发酵由记忆中的旧风物来?#24615;ء?#39118;筝?#27426;ϣ?#39128;蓬有根是老街尚在亲朋无恙?#38393;?#26377;所系便千山万水亦觉?#21442;ȡ?#22266;知日新之为盛德但人类的情?#26657;?#24182;不总是道理就可以说服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20998;?#33457;未”古?#35828;?#20065;愁如此从容是他?#20998;?#23506;梅岁岁开绮窗年年在家一直在那里?#20154;?#24402;来当然?#20154;?#24402;来的乃绮窗里的家人借梅问人是诗歌惯用的抒情?#25380;?#21738;怕寒梅未开绮窗已?#27169;?#21482;要人还在?#38393;?#23433;系处便是故乡那是时光逆流中的有情空间飘零四海时可笃定归依的所在那里总有一扇大门为你打开有一盏灯火为你守候——那是家最笃定的是家最有情的就是家里的人家乡的面貌一天天改变记忆的印迹一片片抹平但我仍年年如候鸟扑腾在春?#35828;?#22823;潮中因为父母在那里亲人朋友在那里成长的记忆在那里

    2014年的夏天父亲突然离开了我们离开了他一?#32440;?#36896;的居住了近四十年的宅院那个夏天雨一直下个不停当时感觉不到有多痛整个人是麻木的?#29238;?#26376;?#38498;?#20260;痛开始一丝丝在心口扩散渗透没有了父亲的家留下令人惶恐的虚空只能用回忆拼命填充他读过的书写在纸上的字用过的笔墨浇过?#24149;?#33609;在我的眼前无一不叠映着往日的音容?#30475;位?#26469;都睡在父亲睡过的床上?#36335;?#20182;的气息还在我的梦中萦绕

    小侄女2014年年初出生父亲走的时候她抱着奶瓶睁着大眼懵懵懂懂看着这个新奇的世界她的岁月尚未展开没有记忆没有悲伤“造新不暂停一往不再起”王羲之的句子忽然就冲进脑海人生如流水前溪逐后溪生亦?#20301;叮?#27515;亦何苦只是作为“中人”者悲欣交集?#25105;?#24536;情

    一代人有一代?#35828;?#35760;忆六尺巷虽与我的成长无关但等小侄女长大后那里就会是她乡愁的符号张英的六尺巷未必实?#26657;?#20294;新时代修建的六尺巷猴年春晚的一曲歌?#38498;?#20154;来说则为信史人事代谢乡愁既非恒固不迁事在人为历史也就在真真假假中表达着当代?#35828;?#24847;愿

    柯林伍德说“历史的知识是关于心灵在过去曾经做过什么事的知识同时他也是在重做这件事过去的?#26469;?#24615;就活动在现在之中”(历史的观念·人?#38498;?#20154;类历史)六尺巷作为新古迹其原本存在与否已变得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需要它在那里以古老的“礼让”“和睦”疗治当代的人际隔膜与社会病症是否对症以及效用如何尚有待观察但“礼让”之风包含着绵长的桑梓温情又那么富有诗意如果说梦与远方让人憧憬家与炉火就是远方?#35828;你ѝ接?#26790;“礼让”所勾画的桑梓温情足以?#24615;?#20840;体中国?#35828;幕?#20065;愁尽管在我看来当仁不让当理不让或依法不让似乎是更富现代性的思想?#29359;?#26356;具理性价值但对于乡愁来说情感才是第一位的

    六尺巷前熙来攘往的人群谁在三十多年前就踏过?#39134;?#30340;石子数过啼鸟的鸣声一代代人在这里从小到大一代代人在这里从壮到老然后去了另一个世界把风景永远定格

    欲挽羲和更疾驰韶华无复逆流时梅开霜冷香空远岁?#33258;?#26032;君可知

    庭训不闻风寂寂椿萱无语日迟迟前年犹记勤叮嘱?#22836;?#38543;时莫待饥这是公历元旦写过的一首小诗我又想起我那再也见不到的父亲再?#19981;?#19981;去的青葱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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